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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N 温家兄弟一方死亡三十题

一方死亡三十题


1.遗物

整理遗物时Sam发现了那个旧项坠。他愣了半晌,把好容易打包好的衣物一股脑重新抽出来挂在架子上,抚平皮衣上每一道沾血的褶皱,吹去不存在的污秽和积尘。Sam细心地把衬衫的每一粒扣子扣好,拉上皮衣的拉链,最终,极为珍重地把项链挂回衣架上,看着项坠落入格子衫的领口,发出一个无声的回响。


皮衣在下一秒被一个太用力拥抱挤压成扁扁皱皱的一小片,连同项坠一起,紧嵌进Sam的胸口,泛着细密的疼痛。


2.未寄出的信/未发出的短信

Sam和dean很少给对方发短信,真要说的话,他们联名发给John和Bobby的还多一些。Winchester家的两个小子成天总是黏在一起,发什么短信呢?


况且比起短信,Sammygirl更倾向于写信。手写体的书信总是更正式,字里行间透着藏无可藏的珍视,依赖,以及其他更多难以言传的爱意。


Sam在离开dean后的第一个生日写了一封信。


Sam在从斯坦福毕业那天喝得醉醺醺的,给dean写了一封信。


Sam赢得他人生中第一个案子的当晚,没去庆祝。他把自己锁在屋里给dean写了一封信。


Sam娶了Jess那天提前就给dean写了一封信。他莫名其妙地、不厌其烦地反复保证Jess是个多么好的女人。


Sam当上爸爸的那天给dean写了一封信。


Sam搬进漂亮殷实的白房子那天,也给dean写了一封信。


其实Sam每天都在给dean写信,偷偷地,却也不算有意不让人发现。午休时在笔记本上的无心涂抹,日记中只言片语的打趣,在诉状上,草稿本上,书页上,心里。时时刻刻,在心里。


Jessica只知道Sam很爱他早亡的哥哥。


3.猛然间感到不安

Sam读斯坦福的那几年里,dean的案件大多集中在加利福尼亚州附近。起先是偶尔厌倦了酒吧之夜的困倦时刻,后来渐渐发展到每个案件间隙的空闲时刻,dean着了魔似的、不厌其烦地奔驰在来往斯坦福大学的公路上,只是为了确定Sam是否还好。

——扯淡吧。Sammy远离了漂泊无定,生死未卜的猎魔生活,拥有无比光明美好的未来,他好得没法更好了。Dean就是想看看Sam,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但即使偷窥狂dean早就单方面见过Jessica无数次了,当他从Sam的桎梏中挣出身,越过后者宽阔的肩背看到那个一头金色长发的漂亮姑娘睡眼惺忪毫无防备地推开Sam卧室的门走出来时,dean心中还是猛地感到一阵不安。

说来可笑——那感觉简直像是自己的宝贝一不留神,给人偷走了。


4.渐渐冰冷的温度

Sam的每寸皮肤都被汗水泥泞所覆盖,触目惊心的血迹横亘其中。他的长发浸得湿透了,一绺一绺粘在额角。Sam的衣服全毁了。即使不是这么个失魂落魄的鬼模样,Sam断定,他也没法在不引起治安官注意的前提下重返人类社会。


Dean。Dean此刻趴在他背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他看上去跟睡着了似的,那么安静,Sam不知他兄弟已经有多久不曾如此酣甜地睡眠。


Sam费力地低喘着微微转头,蒸腾着汗气的滚热的额头靠上dean的额角,一寸寸传来dean渐渐冰冷的温度。他干脆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dean身上,紧紧将dean抱在胸前,仿佛双臂的力度勒紧,就足以将生命的热度注入胸前冰冷僵硬的躯壳。


“睡吧——dean,就——”Sam卡壳了,直到卡在嘴边一切呼之欲出的语言全部失去意义。


5.固定时间一月一次的看望

在自己最美好的大学时代,dean曾保持一段时间一月一次的看望。没任何人在看望的过程中会面,其实也称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看望。Dean以为自己瞒过了Sam。


Sam从dean来电的周期和种种可能露出马脚的发问中渐渐了解到了dean的所为——这不难,dean在Sam面前从不设防,总像张白纸似的容易看透。Sam从这种从未会面的来访中隐约体会到某种难以言明隐秘而揪心的甜蜜,伴随着从未消逝的阵阵感伤。就像硬币的正反两面,dean是甜蜜与伤感的混合。


Dean去世后,Sam会去扫墓,固定时间,频率也是一月一次。


“……dean,dean,你在听吗——这他妈的不公平——”只是唯一的一次爆发中,Sam醉醺醺地把再也控不出一滴烈酒的瓶子在墓碑上砸了个粉碎, “你只去看了我四年。知道吗。他妈的四年——我还他妈的一次都没见着你——”Sam支离破碎地语无伦次着,“可我再也——我再也——”


再也——在今后仿佛漫漫无尽的整个人生——没法见到你。抱紧你让彼此不再寒冷。贴着你的额头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看你漱口时露出呲着虎牙的笑。奔跑时令人印象深刻的活力。开枪时眼底的决绝和只有我知道的柔软的悲悯。告诉你你有多重要。告诉你我爱你——从头到尾一直深爱着你。幸福生活。


Sam不可能幸福生活——除了确信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即使稀释过千里万里,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沾染过dean的味道。


当Sam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头睡在那些玻璃碴子中间时,dean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抚摸着Sam棕色的长发,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别让冰凉颤抖着的手指再一次穿过Sam的额发如同穿过空气。


Sam醒来时才不过破晓。他打扫了坟墓,认认真真地向dean保证自己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不该对dean发一通无名火,自己会好好生活,不用担心自己。


Sam觉得墓园的那几只猫都不信这通鬼话。所以他唯一的安慰就是,dean死了——dean不会真的目睹Sammy变成这副样子。


6.曾经丢失现在又找回的共同品

说出来肯定没人信,Sam和dean曾经把他们的宝贝黑美人弄丢过一次。


他的——dean重申,impala是属于dean自己的。黑美人是他的妻子,他的情人,他的家园理想国。有些东西是没法跟人共享的,dean毕生的原则都搁在这儿了。


后来Sam死于一次猎魔。dean把黑美人开上公路,把车钥匙给了他碰上的第一个骑摩托车的家伙,他自己驾着摩托一路狂奔。


有什么大不了——反正dean知道,他再也用不上一个副驾驶座了。


7.葬礼

参加dean的葬礼时,Sam并没有很动感情。老实说,Sam没想到自己猎魔为生的兄长能活到这把岁数,风烛残年。


Sam很少想到dean,在他的整篇人生中,和dean的几乎全部交集都集中在前二十年,活像缠得太紧的两根绳终于承受不起太深重的羁绊,过早地绷断了一样。


每个人都和Sam差不多,没料到dean的长寿,也顺势忽略了终将到来的死亡。当遗照的黑幕掀开时,相框下呈现的是个无比漂亮、十来岁的少年,着实令在场的人愣了片刻。


Sam的小孙女含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dean长得真好看,爷爷有这样的哥哥真幸福。


Sam心里隐隐咯噔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少年时代关于dean的一切——然而他所能想到的全部,只有那双总对自己笑着的、闪着光的绿眼睛。


8.突如其来的眼泪

Dean多年后仍能想起那一天,甚至清晰地复述出每个细节。


他的小弟弟在那一天刚满6个月,一切特殊的事情所发生的特殊日期在往后的岁月里成为了某种带有未知象征意义的符号。


Dean睡着,被隔壁Sam卧室的响动惊醒了。一个还不满5岁的孩子。他本该缩瑟害怕着在黑暗中寻求父母的安慰与保护,然而他合衣起床,悄么声地推开了Sam房间的门。头件怪事。


本应轻唱着摇篮曲哄弟弟入睡的母亲躺在卧室的沙发上睡得正酣沉。又一件怪事。


有只大脚怪在偷dean的弟弟——第三件怪事。其实这才是最要紧的,但叙述者dean总是选择将它放在最后。


大脚怪在那一刻推开窗子————


“慢着!”dean尖锐地喊停。开玩笑——没哪个人能在dean眼皮子底下把弟弟就这么偷走。


大脚怪因这声音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你是……dean。”大脚怪的声音怪异地抖了一下。


他望向dean,脸色由于某些dean不得而知的情绪憋得通红。如同几近干渴而死的人望向远处汨汨奔腾的清泉,桎梏笼中的飞鸟最后看一眼渐行渐远的丛林,卧病他乡的游子遥望家的方向。天色很黑了,而dean只是凭空感到,大脚怪脸上似乎挂着某种奇异微笑。 


“哇哦——Dean。真高兴见到你。”大脚怪伸出手。


Dean得说,那手掌感觉上去就像看上去一样粗糙,巨大而温暖。


“你是谁?”


“叫我Sam。S—A—M—”


“我知道。”dean不耐烦地打断Sam,“我弟弟也叫Sam。”他有点献宝地补充。


“我知道。”Sam——大个的那个,一咧嘴笑了,嘴唇抖抖的,眉毛皱皱的。这让那个笑容有点难看。“老天。当然他叫Sam。”


Sam笑得更厉害了,好像在玩味某个绝顶聪明的玩笑,眼泪都出来了,鼻子红红的,看着有点吓人。Dean当时觉得这样有点蠢,虽然他对叫Sam的讨厌不起来——大的和小的。


“你把我弟弟放回去。”dean皱着小脸,不时翘着脚望向大个Sam的怀里。这没商量。


沉默。


“我——我会的,”在dean最终失去耐心前,Sam轻声开口——极为突然地,像沉迷梦境的人猛然惊醒,要把够用一辈子的话火急火燎地一股脑倒出来似的刹不住闸,语无伦次到可笑的地步。


“你是个最好的哥哥——你知道吗?你一直那么努力照顾好你弟弟——可能有点太好了,”Sam撇撇嘴,而那个表情看上去像是把全部的温暖与酸涩毫无章法地搅成一团,“你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用来照看好他,让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把他养成了一个不懂感恩也不懂得表达爱的——”


“——你别说Sammy的坏话。”dean听着不太对劲。


“……所以……就只是去睡吧,dean。要不他要被咱俩吵醒啦。好孩子。睡吧。”Sam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可靠而威严,然而这句话更像个恳求,附着着显而易见的破碎。


“你保证他好好的?”dean不太放心,但他又觉得不知道怎么拒绝面前这个怪怪的大号Sam。


“…保证。我保证。”Sam仿佛用尽了力气。


“那——”dean关上门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Sam的样子活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张张嘴——然后,似乎在一瞬间放弃了一切挣扎,猛地跪在dean面前,一把搂住了他。他几乎崩溃地搂着dean,没注意到自己搂得那么近,那么紧,在黑暗中用上了足以令一个孩子呼吸困难的力道。


Dean真的没有害怕。他只是艰难地调整着呼吸,晃动小手拍拍Sam的背部,像是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般自然。真奇怪。“我喘不过气儿来啦,sammygirl。”


对方闻言如风中落叶般抖得更加剧烈。Dean感到自己的肩头被某种湿湿热热的东西打湿了一大片,整个世界都在颤动。


——哦。Sam之前的眼泪不是笑出来的,现在更不是。他在哭呢。


“不哭不哭。”虽然不知道Sam有什么好哭的,dean还是摆出一副大哥的模样来,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努力使自己的小手掌拍到Sam巨人脊背的每一角。这样安慰一个体积几倍于自己的成年人,让dean有点小小的得意——还有仿佛熟悉了一生的暖意,更多的归属感。


最终,dean没辙地看着Sam哭唧唧的可怜样,还是没忍心逼他做出任何正面承诺。


——只是在转身关上卧室门的瞬间,突如其来的泪水莫名其妙地盈满了dean的眼眶。Dean顾不得考虑这样是不是就像Sam一样傻兮兮的,他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难受。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Sam了——大的和小的。


“dean——没人知道我们是怎么失去你弟弟的,这是个糟透了的意外,而你做了个梦。只是不是你的错,记得吗?”Mary柔声在dean耳边说,带着一个极富安慰效果的的微笑,眼角布满与dean相似的温柔的细纹。带着老花镜读报的John默默点头以示赞同。Dean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偶尔会想起这么档子事来。


9.碰触不到的你

Sam早上起来打着哈欠亲吻Jess时,dean就抱着胳膊跟旁边看着。


Sam刷牙淋浴的空挡dean跑去Sam的摇篮边逗着Sam的小孩玩,小姑娘因dean投入的鬼脸而发出清脆的咯咯笑声。


Sam开车上班时dean五八四十地仰躺在副驾驶座上,不系安全带,还把脚翘到车窗上招摇过市。交警们没搭理伟大的dean Winchester。


Sam午餐时dean趴在桌上死气活样地看着Sam一次次挑起沙拉里的绿色蔬菜大口咀嚼。


Sam开会时dean舒舒服服地挑了离空调最近的位置,目光一刻不离他神采飞扬的小弟弟。瞧瞧。


Sam合上书准备睡觉前,低着头小声地对dean道了一声晚安,目光失焦在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Dean从背后圈住Sam。只要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这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拥抱。


“晚安,Sammy。”


10.从别人那里得到你的死讯

“——那么,祝我的宝贝女孩——Jessica,21岁生日快乐!”


香槟狂欢的气泡划过光影,音乐声如同甜脆光滑的飘带轻抚着party的角角落落。Jessica一口气儿吹灭了蜡烛,在一片起哄声中与Sam甜蜜拥吻。每一寸空气都漂浮着甜滋滋的气泡,叫嚷着幸福,幸福,更多平安喜乐的幸福。Sam觉得自己被世上一切甜蜜紧紧包裹,如在云端。


过了一会儿,Sam出去接了个电话。


从回来起,Sam就只是一直低着头地坐在酒吧一角,一杯接一杯烈酒往肚里灌,并早在摄入了过量酒精前就不住颤抖。他没再说过一句话。


11.空旷的房间


当他们联系到Sam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Sam跌跌撞撞地冲进病房,恍惚地被告知事情已成定局。


年老的护工怜悯地望着Sam。


“这孩子走得时候没受什么苦。他就只是昏迷着——然后一切都过去了。”


她像位母亲似的善感地轻拍着Sam的背,每一下,感到躯体在手下更破裂一分。“要去——你还要去看看他吗?”


“……哦。是的。女士。是的。只是——只是等一下。”


Sam透过泪水打量着病房,他现在有点想呕吐。是了——就是这儿了。这个病房就是dean生命之火最终熄灭的地方。就只是这个苍白的、乏味的、空旷的房间。


12.如果我忘记了你

最后的恩赐是抹去关于dean的一切记忆。


Sam没有因此变得快乐,他所最终拥有的只是一堆细碎的记忆碎片,剔去一半血肉的灵魂,压抑的梦靥。他像个幽灵似的游荡在大街上,因每件最细微的事物黯然陷入沉思,找不到情绪的出口,因挫败日益焦躁。


至于dean——谁是dean?世上再没有一个记得dean的人了。


13.亲吻你的照片

Sam当晚在酒吧喝醉了,掏出钱包结账时,一眼瞟到dean的照片。那张照片泛着黄,卷边了,一直被仔仔细细地收在Sam的钱夹里。


Sam就着那张照片拦着吧台女侍一个劲唠叨他哥哥是个多棒的人。donna擦着酒杯,往照片里瞟了一眼——照片里是两个小小子,年长的那个细细的胳膊紧紧搂着牙还没长齐的那个,被揽在胸前的那个肉乎乎小子吧叽一口咬在哥哥的脸蛋上,糊得半脸都是口水。


要是Sam不那么满口妖魔鬼怪的疯话,最后还被他自己的三流故事哄出了几滴眼泪,我大概会喜欢他的——donna漫不经心地想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说自己哥哥为他下了地狱,最后还死了。哪有这么倒霉的哥啊。


14.等待七日的梦境

第一天,Sam梦回童年。梦里他有个哥哥——就像他一直期望的那样。哥哥给他冲麦片,给他系鞋带,帮他打跑欺负人的坏孩子。哥哥笑起来特别好看,温柔的绿眼睛在暖色下闪光。


第二天,Sam迷迷糊糊坐进了中学时的课桌。他从历史课的瞌睡里醒来,扭头望向窗外的操场,一眼就看到一个追逐着篮球一通狂奔的少年。他追逐着那背影看过去,直到进球。少年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扭过头,目光与Sam正好在空中相会——


那是他哥哥。他的哥哥,在阳光下眯缝起眼睛望着Sam,嘴角大大咧开露出一点白灿灿的虎牙。


Sam感到自己像被某种酸酸涩涩东西击中胸膛。


第三天,Sam隐约记得自己和父亲吵得很凶。当晚,在Sam累得只想趴在床上睡死过去时,哥哥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的床上。他只是那么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眼底满满的悲伤,不舍,和其他更多、更加鲜明复杂的情绪。


Sam想,自己会溺死在那眼神里。


第四天,Sam坐在阳光灿烂的草坡上享受新鲜空气与野餐。身边的女孩不时和Sam聊上两句,附赠几个舒心的微笑。这起初是惬意的,直到Sam隐约看到远处树后一个穿着皮衣的背影一闪而过前,他都没觉得一点点压抑。


第五天,Sam发觉自己坐在一辆车里,鼻腔中充斥着一千种浓烈而熟悉的气味。皮革烈酒枪械火药粗盐枪油和一点点dean。Sam终于记起了他哥哥的名字。Dean。他把舌抵在齿间轻声默念。


第六天像是与前一天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Sam看到dean浑身浴血,鼻青脸肿地躺在河滩上,神情复杂又无比疲倦地盯着自己。Sam压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只是几步冲上前去,想把dean拉起来。


Dean迟疑不安地反复打量着Sam——就像不认识他的弟弟了一样,而那神色里的陌生与小心翼翼令Sam疼痛。他最终还是握住了Sam的手。


第七天是dean的葬礼。这不对——差得太多了,上一次见到dean还明明只是中年的样子。Sam想号啕出声,揪住随便哪个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发现会场的人流来去匆匆,没人为此伤神,没人关注dean的去世。只有Sam——加上葬礼总共才见过dean7次的Sam一个人站在原地,难受得快要死去。


Sam没再做过关于dean的梦。他觉得自己像是认识了dean整整一辈子。


15.相似的面孔


Dean在酒吧给人缠上了。不是要打架的那种缠。Dean发现,自从他的小弟弟离开后,自己总是给些莫名其妙的人缠上。


当dean把面前的最后一杯威士忌灌下去后,一只大手不知何时覆上了dean的腿,以一种隐晦的节奏缓缓抚摸着。Dean皱着眉回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由于酗酒而重影的视线。


那是个高个的瘦瘦的男孩,留着一头棕色柔软的长发,狭长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榛绿色。Dean的脑袋在一瞬间轰了一下。“你在这——发什么神经——”


男孩不为所动,固执地抚摸着dean。Dean由于酒意而双颊潮红,鼻腔内涌起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男孩将一手轻轻放上dean的脖颈,而就在他做出下一个动作前,dean把那只手握住了,固执拘谨地放回吧台上,像是他不知该拿男孩怎么办才好。Dean使劲搓了两把自己的脸,掏出钱包结账。


“…这儿不是你待的。早点回家吧。”离开时,dean走过男孩身边,嘟囔着。他没有再看男孩一眼。


16.假装你从未离开

也许是职业原因,Sam总像是对坟墓缺乏应有的敬畏。他在dean死后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接受现实,并彻底斩断了与正常生活的最后一丝关联,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成长成为比父兄更加出色的猎魔人。


但Sam还是会去上坟,为父亲和dean。他在父亲坟前必恭必敬地行礼祭奠,然后一屁股坐在dean坟前,背靠着着墓碑灌下一口烈酒,随意敲打着墓碑和坟头的荒草,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着近来的见闻。


Sam始终保持对死者的敬重。他只是从不承认dean也是其中一员。


17.忘不了你死去的那一刻

Sam在树荫下发现奄奄一息的dean时,他想也没想地狂奔过去,紧紧抱起他的兄弟,低头颤抖着贴上dean渐冷的额角。Dean虚弱而无比安心地微笑了。他定定地望向Sam,轻轻蠕动嘴唇。


“…什么?你说吧,dean——我会替你办到,我发誓——”


Dean凑在Sam耳边轻声呢喃。


那称不上什么叮嘱,甚至也不是一个遗嘱。那是一句最简单的话,无需承诺的交换,诉说着开天辟地以来最美好的情感,昭示着泱泱人世间最诚挚的眷恋,表白着Sam仿佛等待一生的全部意义与期盼。那令Sam最后的刚强全线崩溃,滚烫的泪水一个劲滴落着滑过dean冰冷的脸颊。


18.永远不会原谅你

4岁那年,dean不小心撕裂了Sam最喜欢的小画片。Sam鼓着腮帮子恶狠狠地发誓他永远都不会原谅dean。


12岁那年,dean抢了Sam情窦初开的对象。Sam没好意思把这事告诉dean,但他在心里暗暗赌咒,永远不会原谅dean,永远没门。


16岁那年,dean一生中唯一一次,和他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弟弟吵得天昏地暗,因为Sam抗拒猎魔的态度差点要了他自己的命。Sam彼时正气得发抖,他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dean了。

22岁那年,dean的出现令他苦苦追求半生的幸福生活分崩离析,他再次踏上猎魔之行如同重返挣扎脱逃的梦靥。Sam不会原谅dean。


这世上压根就没永远这回事。如果dean能再回来,Sam还是会没出息地原谅他。


19.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Dean不止一次地设想过,如果这整件事儿能重来一次,他就能拥有更多不同的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比如在Sam唯一一次绝望的尝试时不避开那个生涩试探的吻;不去拒绝心情低落时Sam自甘低微的抚慰;不会无视每次和酒吧女侍相谈甚欢时Sam受伤黯淡的眼神,既然那影像针尖一样绵密地刺痛着,始终盘踞着一寸寸啃噬dean的心脏,令dean胸口生疼。Dean再也不会因世俗世界的道德刺伤真正重要的、算数的——挚爱的人。他再也不会因歉疚而推开一生中所能拥有最好的,唯一好到难以置信的可能。


或许只是答应Sam一句话。


“走吧——我跟你走。咱们去斯坦福。”


Dean合起双眼,略微仰头呢喃着。如同耳语。


20.刻着对方名字的戒指

人到中年的Sam决定为自己的前半生留下点什么作为纪念,尽管所能选择的美好记忆并不多。有一天,他擦洗着dean留下的黑美人,突然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请在戒指上刻上这个。”Sam向金店的店员递过一张拓片。


拓片上,两个小孩笨拙的签名雕刻头靠头挤在一起,在Sam眼底静静闪着光。


21.改不掉的习惯

暮色渐沉。Sam把impala停在路边,走进最近的一家快餐店。


“一份大份蔬菜沙拉和牛排,一份双层起司堡,两个蓝莓派。两杯黑咖啡。”Sam打着哈欠,用掌根疲倦地揉揉眉心。他只想尽快往肚子里塞进点东西然后睡个昏天黑地。


过了一会儿,Sam坐进车里打开快餐,盯着塑料袋里超大份的食物愣神。


22.模仿对方生活

Bobby最后一次见到Sam时,因对方明显的改变而短暂地愣了一下。


至少Sam的精神状态还不错——Bobby迟疑着想,打量着眼前格外活跃的高个子青年。他把长发剪了,因长期日晒而显出点褪色的淡金的短发由于涂抹着发胶而一根根直立起来,穿着那件风尘气的旧皮衣,脖子上漫不经心地挂着那个护身符项坠。他把impala开得飞快,车载CD隔着好远就飘出AC&DC的摇滚乐,震得人耳朵发痛。


“你——”Bobby对Sam打着手势,“你就没觉得——”


“觉得啥,Bobby?”Sam把目光从吧台女侍的身上短暂地收回来,笑嘻嘻地望着Bobby。


“……没啥。”Bobby咕哝着,低头去喝他的酒。简直活见鬼了。


23.最后的通话

Sam接到电话时愣住了,他失神了片刻,转身溜出教室。


“什么事,dean?”


dean躺在公路边的草丛里,因打斗而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他不得不长久地压抑着吸气来集中精神,至少别昏过去,或呻吟出声,不是现在。


“……没什么。”


Sam沉默着等dean再度开口。


“只是……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Sammy。”


24.代替你完成未完成的事

Sam从没问过dean,dean死后想以怎样的方式下葬。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灵魂安息,入土为安,诸如此类的结局对Winchester兄弟而言更像是奢望。


在破晓时分,Sam驾着impala冲上了山崖。红日初升,半边天空在朝阳的暖光中晕染着绯色的云霞。Dean的骨灰盒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闪着柔光。Sam总觉得,他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年轻的兄长冲他微笑。


晨风起了。尖锐的坠落声划破了阵阵鸟鸣。


25.为了你活下去

Sam痛恨dean,为了dean的最后遗愿。但他决定去遵循它。


Sam用冷水拍打着脸颊,令它们回归正常的温度。他仔细地用纸巾蘸去眼角的泪水。还好,眼睛通红,但看上去适度的悲伤。Sam觉得自己办得到这个。他决定让自己办到这个。


Sam走出卫生间,并在葬礼结束时平静而悲痛地离开会场。与他同行的Jess轻轻地,坚定地握起他的手,极温柔地揉捏了两下。


“谢谢你,宝贝。”Sam哑着嗓子开口,笑了一下,并用嘴唇触碰Jess温热的指尖。“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26.梦中呼唤你的名字

Dean曾无数次在梦中呼唤Sam的名字。都是噩梦。


在那些糟透了的梦里,Sam由于dean疏于照顾而受伤,死去,心碎着离dean而去。


当噩梦终于成真时,dean发现,他的梦境反而变了个样。


Sam用他那柔软的榛绿色眼睛全然信任地望向dean。Dean记得Sam伸出舌头舔了舔柔软的嘴唇,欲言又止,最终伸出手磨蹭dean的颧骨。Dean清晰地记得Sam手指与想象中不差分毫的轮廓,以及它们抚上自己脸颊时微凉的温度。


Dean记得Sam用一个轻柔的吻终止了自己细碎抽泣的呼唤。在梦境的末尾。


27.看着你从我面前死去

Dean面对这档子破事有几千次了真的,他懒得去数眼前的情形到底发生了多少回,多到曾让他一度相信,自己终究能够习惯麻木到不再在乎。


Dean心碎地再次抱起Sam的尸体。他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承受那么多的心碎。


28.治不好的失眠

在Sam和dean真的很小的时候,Sam曾是个怕黑的小娃娃,并且害怕床下的怪物。他会在晚上怕得睡不着时光着脚噔噔噔爬上dean的床,把脸使劲埋在dean暖乎乎的臂弯里。


Dean为此笑话了Sam无数次。他每一晚都会将Sammygirl紧紧搂在怀里,鼻腔充溢着幼儿特有的奶香,满拥他小弟弟温软的质感与体温。


Sam大了一点后不再要求搂着dean睡了。Dean有时会睡不着,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一下一下默数Sam清浅的呼吸。


当Sam和dean再长大一点时,由于种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原因,他们又开始睡在一起。这一次,dean像儿时一样紧紧搂着Sam的胸膛,使Sam的心脏紧贴着自己的跳动,在熟悉的气味中睡得无比香沉。


一两年后,Sam离开dean,独自去了斯坦福。dean整夜整夜的失眠。


又过了几年,Sam回到了dean身边。Dean的失眠症不治自愈。


Dean躺在motel的床上。此刻夜色正浓,群星都已黯淡。钟表的滴答声取代了熟悉太久的安稳呼吸。


Dean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预感自己这次失眠再也治不好了。


29.你离开后的十年

第一年,Sam在酗酒和纵欲中自我迷失。


第二年,Sam遇到了Amy,一个控制狂姑娘。她固执地把Sam从一堆酒瓶子里拽出来,不许Sam这个,不许Sam那个。


第三年,Sam戒了酒,重新回到法学院学习。他开始独自受理案件。


第四年,Sam爱上了Amy。


第五年,Sam向Amy求婚。婚礼上没有出现Sam的亲人。


第六年,Sam和Amy有了一个小姑娘。Sam爱她胜过整个生命。


第七年,Sam的事业步步攀升。他们一家放弃了市里的公寓,在近郊买了一栋带花园的、漂亮的白色大房子。


第八年,第二个孩子诞生了。Sam坚持自己动手,在花园里为孩子们打了一架秋千。


第九年,Sam和Amy为了送Mary上哪家幼儿园愁得焦头烂额。


第十年,Sam一家一直保持着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他们会走得远一点,穿过一片墓园。Sam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牵着Amy,Mary抢着跑在前面推婴儿车。Sam总会在暮色中微笑着,时不时望向不远处墓园内的某一点,眼底闪现不经意的波动。晚风起时,树木沙沙作响,清吟赞美着一切感恩幸福,平安喜乐,以及经年不曾褪色的,我爱着你。


30.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Sam偶尔会想到婚礼上那套誓词。就像他想到一条热情过头的金毛犬,毕业典礼上的致辞和赢得一个案件一样,一些美好的,他一直渴望又从未得到的东西。


你是否愿意与他结合?

 

Sam在脑内演示着,轻合双目低声呢喃。

 

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

 

是的——Sam闭着眼傻笑了一下——圣经的那部分去掉,圣经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头的瞎扯,

Sam补充。

 

爱他?

 

从生命之初就已经开始。

 

安慰他?

 

不遗漏一个疲惫心碎的时刻。

 

尊重他?

 

包括他糟糕的饮食习惯、音乐品味和幽默感。

 

保护他?

 

像他一直以来对我做的,不差分毫。

 

像你爱自己一样?

 

除了我爱他远胜于一切——远胜于自己的灵魂。

 

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

 

当他垂垂老矣,为早年的胡吃海喝、纵欲无度付出代价时——Sam微笑着,是的,我将衣不解带,照料抚慰他如最忠诚的仆人。

 

富有或贫穷——

 

他教会了我苦中作乐。

 

始终忠於他——

 

而这是因为——因为他是我一生中唯一挚爱。构成我血肉筋骨,渗透我的过去将来,是我灵魂中最明媚的亮光。Sam急促地呼吸吞咽着——是的,是的——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足以令此改变。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Sam的想象通常至此终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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